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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如磐石 - RainMustFall - 鬼滅の刃

  • 2026-02-26 06:52:55
  • admin

Chapter Text

到了周一,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缘一的心不在焉。

他走路撞墙,吃饭的时候把勺子往鼻孔里塞。魔药课上炸坩埚,黑魔法防御课上炸同学。教授问他大脑封闭术能抵挡哪种魔法的影响,他说庞洛克是一种常见于英格兰多塞特郡的偶蹄类神奇动物,听得教授满头问号直呼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给我到教室最后面罚站去,他一边说好的教授谢谢教授再见教授一边拔腿就往门外走。到最后连觉也不睡了,夜深人静皮皮鬼都不叫的时候他就在斯莱特林宿舍门口来回游荡,吓晕低年级的学弟学妹无数,被闻讯而来的院长当场抓获,喜提禁闭扣分一条龙服务。

对此,无惨大喜过望:“这男的终于疯了!”

他沉浸在意外之喜当中无法自拔,一回头看见严胜深深地埋下脑袋,颇感莫名其妙地戳戳:“喂。你弟疯了。你不爬起来敲锣打鼓你干啥呢?”

“反思。”

无惨闻言上下打量他一番,中肯地评价道:“就我来看,你更像是准备淹死在南瓜汤里,哪怕放在魔法界这死法也是相当超前的。你到底在反思些什么?”

“反思……”严胜面无表情,瞧着无甚异样,但无惨能轻易听出他声音里淡淡的死意。“反思我是不是该去道个歉。”

无惨大惊失色:“你也疯了?!”

严胜倒真希望他疯了。这样回头要是有人问他哎呀你为什么要强吻你亲弟啊你不要脸,他就能理直气壮地回答:冤有头债有主,第二人格干的好事不要怪在主人格头上。

可这样推卸责任的话,他不会讲。他不是被这样养大的。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让他无法为自己做出的抉择找借口,更无法为之后悔。

但倘若真要去道歉,先不提那对他迄今为止所坚守的一切将是一种怎样的颠覆,就说他到底该为这事道什么歉呢?难道要他说:对不起啊缘一那天晚上实在是气昏头了竟然试图从你嘴里抢空气让你窒息而亡,想必我一定是全世界最糟糕的哥哥你还是跟我断绝关系从此再不来往比较好——听起来是不是有点不太像话。

“你就当我中了夺魂咒吧。”他叹出一口饱含心酸疲惫的气,将一口未动的南瓜汤推远,拿出书本预习下午的课程。

时间不会为任何一个人停下脚步,再如何抑郁也无法阻挡新学期的到来,该上的课依然得上,该完成的作业依然得做。上学期无惨拉着他多次申请的炼金术课程惨遭驳回,理由是找不到合适的教授,且像他俩这样满足上课条件的学生并不多。无惨听完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转而专心致志地熬他的福灵剂去了。倒是院长某天把严胜叫到办公室,大手一挥给他批了一整年的禁书区藏书使用权,让他不禁怀疑院长早就发现了他们夜闯禁书区就像回到了家一样亲切、靠着各种收集来的书籍自学炼金术的行为。在课业之余,他还要日常履行级长的职责,管理课堂纪律、引导新生步入正轨、夜间巡逻、在必要的时刻跳出来发出一声恶魔般的低语——

“格兰芬多扣五分。”

他站在活动楼梯上,俯视着角落里一对拥吻得如痴如醉的情侣,并在气氛最甜蜜的时候冷不丁地发出了扣分的声音。

那两人显然被吓得半死,几乎是弹射起步般把自己从对方身上撕下来,四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惊恐万分地瞪向他。

“继国!”女生用气音喊道。他这才借着烛光看清对方银绿色的领结。好嘛,竟然还是熟人呢。

“塞尔温。”他略微颔首,算作打过招呼。黑发的同级生佯装镇定地走过来,一边整理仪表一边用略带恳求的目光向他暗示:用你的理性仔细想想,继国严胜。你总不会要扣自己学院的分吧。

这样的请求要是放在早些时候的确管用,夜巡时他难免会碰到一些出来幽会的小情侣,躲在角落里,黏糊得仿佛没有明天。只要不太嚣张、不往危险的地方去,他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不是有句话叫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嘛。

但现如今,无论是这两人身上红与绿的配色还是嘴角边明显的吻痕都隐隐戳在他敏感的神经上,以至于他坏心眼地沉吟片刻,才在两人充满期盼的眼神中幽幽开口:“我由衷地希望你想好了明天向其他人解释的说辞。违反宵禁,明知故犯,斯莱特林扣五分。”

他十足的不近人情换到了塞尔温瞬间垮下来的脸庞,同级生脚步匆匆地路过他身边,咬牙切齿地抛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他报以淡然的回视。

偶尔干一点无伤大雅的小坏事的确解压,难怪无惨从早到晚都是那副平等攻击每一个人的模样。严胜神清气爽地继续巡逻,穿过深夜的黑魔法防御术塔,在正厅的角落里成功逮捕了两名看书看到忘记时间的拉文克劳,正要将他们护送回寝室时,又被西塔楼的走廊上传来的轻微脚步声给吸引走了注意力。

嚯,丰收夜啊。

他弯腰看向那两名才刚到他胸口的一年级学生,轻声问:“你们自己能回去吗?知不知道路怎么走?”新生们紧张地点点头,望着他欲言又止。他心领神会,揉揉他们毛乎乎的脑袋(手感意外不错),“这次就不扣分了。下不为例。”

两小孩儿如蒙大赦地跑远了。直到彻底看不清他们的背影后,严胜才转身向西塔楼走去。

幽暗的走道上,铺天盖地的墨绿色挂毯自天花板垂落,将墙壁遮挡得严实。当微风掠过时,那丝线勾勒出的狩鹿与仙女便全都活了过来,机敏而好奇地藏身在树影中,无声的嬉笑仿佛在吸引人坠入湖泊。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陷入深眠的西塔楼万籁俱寂,看不到半点人影,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一种奇异的不安涌上心头,严胜毫不犹豫地拔出魔杖:

“Revelio(原形立现)。”

密密麻麻的金色脚印瞬间铺满了地面,杂乱无章,大小不一,那是这二十四小时内路过这里的人所留下的痕迹。其中最为清晰的那一道从连通黑魔法防御塔的走廊一直延伸到了去往城堡外的大门。他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片刻,意识到那脚印比周围的要更加宽大、深重。

他重新站起来,无声无息地为自己加上幻身咒与静音咒,才走到大门边,推开一条缝往外望。

今夜难得放晴,如墨的夜空上刮着飕飕冷风,远处的山岗像是沉默的守卫,近处的庭院被白茫茫的月光浸泡得格外亮堂。两道黑影站在楼梯下的拐角处,低声说着些什么。他屏住呼吸,小心地靠近,从栏杆扶手边探身望去,望到那眼熟的、极具标志性的山羊小胡子,认出那其中一人正是三强争霸赛的裁判之一,魔法部魔法体育运动司的司长,斯特雷奇先生。而另一人彻头彻尾地藏身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容貌。

失礼了。他在心中道歉,举起魔杖放到耳边,杖尾迅速扩大外放,状似听筒。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没能捕捉到任何交谈声——闭耳塞听。他立即想到。施咒者的魔力必然比他高深,才能完全抵消掉他的咒语。这同样意味着,他的幻身咒在对方眼中也形同虚设。

可还不等他做出反应,那边便似乎结束了对话,沿着楼梯上行,不出半分钟就能看到他藏身的角落。情急之下,严胜反手取消掉身上的咒语效果,一边往前走一边出声问道:“斯特雷奇先生?”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却不想斯特雷奇的反应比他预料的还要更激烈一些。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所有血色都从斯特雷奇那张消瘦的脸上尽数褪去,瞳仁因惊慌与恐惧而不受控制地放大,斯特雷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拔出魔杖,虚张声势般地嚷嚷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适时停下脚步,藏在袍子里的右手握着魔杖蓄势待发,左手则指向胸口的级长徽章,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困惑:“我负责这片区域的夜间巡逻。有什么问题吗?您还好么?”

“哦、哦。”斯特雷奇先生这才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虚摸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原来是你……啊,不,没什么。我只是被你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咳咳。我刚刚跟校长商量完事情出来,想着在附近散散步,怀念一下曾经在这里读书的日子。应该没有打扰到你工作吧?”

“当然没有。”他彬彬有礼地回答,“既然您没事,那我便回去继续巡逻了。”

“好、好。”斯特雷奇先生尴尬地笑着,看起来就差亲自送他离开了。

他不慌不忙地转身走回西塔楼,一直穿过走廊,回到烛火摇曳的正厅,才敢放开紧握着的魔杖,感到每一根手指都因用力而微微发麻——尽管对方在他出声的瞬间就隐去了身形,但他还是及时看清那暗中密谋的另一位却并不是巫师,而是个穿着红黑色盔甲的妖精。

这倒的确能解释为什么他的咒语没能起作用,妖精使用的魔法体系与巫师的截然不同。

确认并没有被跟踪后,严胜快步走向有求必应屋。无惨正在里面熬制福灵剂,无数液体在白气四溢的坩埚上如金鱼般跃动,却没有一滴溢出。他拖了把椅子坐过来,把刚才发生的事情重点描述了一遍。

听完,无惨惊奇地瞅了他一眼:“你胆子比我想象中还大一点。”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严胜也很无语。“我也没想到有人胆大包天到敢在霍格沃茨实名制密谋。”

“一群蠢货罢了。”无惨一边研磨着芸香一边嗤笑。“没人告诉过他不要轻易跟妖精打交道吗?怕是被坑死的前一秒还在给妖精数钱呢。”

这的确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妖精与巫师之间的隔阂渊源已久,一年级的时候他们的魔法史就已经学到妖精叛乱的章节了,先前的几场大战也充分证明了绝大部分妖精都不能算合格的合作伙伴。他顺手接过坩埚搅拌。“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希望这次三强争霸赛不要再出事了。”

“你觉得他们在密谋的事情跟三强争霸赛有关?”

“斯特雷奇看到我的时候,惊慌得简直像我是来抓捕他的。这没道理。”

“他把你认成你弟了。”无惨了然,随后嫌弃地皱起眉。“他眼瞎了吗,这也能认错。”

“既然心虚,就难免一惊一乍的。这么想来,之前缘一也有跟我说,他没把名字放进火焰杯,却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说你就信?你弟骗你的。”

“……”

无惨翻了个白眼,一把从他手中抢过坩埚,分三次慢慢倒入芸香粉末,并挥舞魔杖高温加热30秒。“行吧行吧。没骗你。你觉得是斯特雷奇跟那妖精把你弟的名字丢进去的——实话说,图啥呀?就图看个三强争霸赛碾压局吗?”

严胜一时被他哽住,望着自己空空荡荡的双手,心中盘旋许久的担忧与忐忑瞬间烟消云散。

“我要是你,我就不会担心你弟。”无惨真诚地说道。“我更担心那些把他骗去参加三强争霸赛的家伙。”

这话就有点夹带私货了。严胜不以为意。“缘一不喜欢伤害人,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

是啊。无惨冷漠地想到。但就是这群家伙害得你没参加成比赛,好几个月过去了只要一提起你弟就别别扭扭的,一边假装无事发生一边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情绪不佳,这放在他继国缘一的字典里基本等于赔了夫人又折兵,新仇旧恨全堆一块去了,那你要我怎么说?那我只能说——

但愿人没事。有事也别死我家门口。

虽然一经无惨吐槽,严胜就意识到这群要紧事都敢在霍格沃茨实名制密谋的草台班子大概率是伤害不到缘一的,但出于谨慎,每次夜间巡逻时他都会格外仔细,却再没发现任何有关斯特雷奇或者那妖精的踪迹。尽管有时候他的确能感受到身后有什么在盯着他看,回过头却又空无一人。所以警惕一些,大概也不是坏事。

他同样将自己的发现事无巨细地写了封信寄给校长,校长很快回信告知不必担忧,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并叮嘱他最近低调行事,以自身安全为上。随信件送到他手中的还有几颗滋滋蜂蜜糖,全被他投喂给了小梅。

按照校长的建议,严胜尽量减少了独处的时间,除了上课便是跟无惨一起窝在有求必应屋里,各干各的活。福灵剂的酿造耗时整整六个月,且每一步都不能出任何差错,无惨基本是住了进来不挪窝,全靠他带饭接济。期间院长象征性地问了他几句无惨的情况,知道人活得好好的没去“干大事”也就不管了。严胜因此意识到院长对此人的全部要求就是:别出去搞事。或者出去搞事也别把为师供出来。

如此堪称是闭关修行数日,被缘一准时准点地堵在有求必应屋门口时,严胜是惊讶大过于紧张的。然后他抬头一看,发现塞尔温正靠在不远处的墙壁上,眉飞色舞地对他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嚯,原来搁这儿等他呢。

同级生的报复来得猝不及防又过于精准,活像是掐住了他命运的后颈皮,让他心情十分波动地凝固在了原地。自舞会之后,他还是头一次和缘一面对面地站在一起。这让他现在宁愿去跟十条角尾龙搏斗个三天三夜,也不想继续在这儿待下去了。但逃跑不是选择,他只能硬着头皮,僵硬地与缘一沉默对视。

不曾想主动来堵人的缘一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手足无措得像被老师点名起来回答问题却连题目是什么都没搞清楚的倒霉小孩儿,好不容易鼓起点勇气想开口,又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喊生生打断。

“严胜学长!”谢花梅像只小鹿似的蹬蹬地跑上楼,踮脚对着他招了招手。“院长喊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现在?”在场三人齐齐惊呼,同样的话语却是出自不同的心情,可见人类的悲喜就没有相通过。

“是呀。”小梅左看看右看看,后知后觉,“哎呀,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严胜赶忙说:“没有,谢谢你带话,我现在就过去。”多好的孩子啊!他决定等下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就去给她买超大份的柠檬水。

他最后瞥了缘一一眼,便飞似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你知道的,当你跟我说缘一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以为……”朱弥子无比怜爱地凝望着那颗用力砸在木桌上、以至于每一根发丝都透着颓靡的脑袋,努力寻找措辞:“我以为,至少情况不会这么严重。”

炭吉小声回答:“我知道。”

因为他也是这么以为的。因为在他们的认知中,缘一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个脾气很软、情绪波动约等于无的家伙。

诚然,他经常会困惑,会感到无所适从,甚至于格格不入。这种格格不入与性格、喜好全都无关,而是刻在灵魂上的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它们很难被语言所描述,更难以被界定,却会在缘一与众生之间建起一道透明的墙,人也好、事也罢,向着他汹涌而来的一切都会被这道墙所阻隔,轻飘飘地从他身侧一滑而过,连道划痕都留不下来。

“所以……”朱弥子慢慢挑起眉。

“所以。”炭吉肯定道。

会让缘一显露出情绪的人不多,而他俩恰好知道一位。

这让朱弥子不由得抿起唇,眼睛里闪烁着活泼的笑意。“双胞胎真神奇。那天我在礼堂看见哥哥大人,埋头在桌子上的样子跟缘一一模一样。”

还真是。炭吉也有点想笑了。

长相极其相似的兄弟俩实际上很难被认错,无论是形象气质还是为人处世都大相径庭。放眼整个霍格沃茨,缘一的兄长都算得上是备受关注的存在:成绩出类拔萃,做事认真负责,无论遇到什么突发情况都情绪稳定、自持,说话不紧不慢,好似心中对万事万物都自有一番定夺。外形上也总是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连脸颊旁自然垂落的鬓发都显得精致,摆在闹哄哄的学生堆中,倒更像是事业有成的业界精英。

早些时候炭吉完全无法把缘一口中温柔开朗爱笑的兄长与继国严胜本人联系起来,只觉得好友这滤镜开得比英格兰的雾霾都离谱。要知道,伦敦的雾霾天可是真正意义上的五米开外人畜不分呢。

但缘一非常坚持。

“你们不明白。”缘一忧愁地说。“小时候,兄长经常会来陪我玩。那时候他很爱笑的。他会给我念故事书,手把手地教我下巫师棋,表演他新学会的魔咒给我看……兄长真的是非常温柔的人啊。”

彼时,刚上三年级、家中还有两个弟弟的炭吉听完备受感动,直呼没错没错我们亲兄弟之间就是这样温馨友爱的哇!并毫无恶意地发出了灵魂拷问:“那为什么现在不爱笑了呢?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眼睁睁地看着缘一瞬间像霜打的茄子似的枯萎了下去,抑郁足足两天,喝了十杯朱弥子特制热可可都没能缓过气来,可见心灵击破的杀伤力与阿瓦达索命实乃不相上下。

自知开了坏口的炭吉心中愧疚,频频为缘一提供心理辅导——然后他就发现到此人怪天怪地怪无惨挑拨离间怪分院帽没把他俩分去同一个学院,就是没能意识到兄长不爱笑了跟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能盲目自信到这份上,能把世俗概念中最亲密最不可分开的一段关系整成如今这样,也的确是要点本事的。

好消息是,经过多年的观察后,无论是朱弥子还是炭吉都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兄弟俩沟通的效率不仅低下,还对彼此各有一套预设。仿佛就此默认了对方的反应,连多讲两句话都觉得没有必要。

就比如这次舞会。朱弥子刚一得知消息就询问过缘一准备邀请谁做舞伴,那时,缘一满脸写着理所当然地回答:“兄长会和我一起去的。”

这居然是陈述句。炭吉听得心里一个咯噔,赶忙问:“你已经邀请过你哥哥了吗?”

缘一没说话,只是回以匪夷所思的注视,似乎并不明白为什么他需要开口邀请。

炭吉当即恍然大悟——在缘一的世界里,跳舞与兄长之间画着明晃晃的等号。这无疑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如同在计算器里输入1+1、你就会得到2的答案;在缘一的脑子里输入“跳舞”,他得出的答案就是且只会是“兄长”。而就像没有人会去质疑计算器的精确,缘一自然也不会去质疑,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除了兄长之外的第二种解答。

像这样的条件反射还有很多,俨然已经成为了组成缘一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其中关窍有迹可循:从不觉得会被拒绝,正是因为缘一从来都没被拒绝过。

若非有人纵容,又怎会有人越界。这样的道理,难道缘一真的不明白吗?

炭吉与朱弥子无声地交换一个眼神,后者蹭到缘一身边坐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缘一?起来吃点东西吧。明天你还要参加第二个项目呢。”

缘一闷闷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爬起来,用叉子扒拉了一块烤肠到自己的盘子里,却戳来戳去,怎么看都是一副没胃口的样子。有时候炭吉真想感慨,这兄弟俩增加的年纪好像全长到严胜身上去了,导致缘一身上时不时就冒出点六七岁小孩儿的稚气来。

他推了杯热可可过去,问:“缘一,你今天去找你哥哥的时候,是想跟他说什么?”

“不知道。”缘一诚实地回答。“只是想见面而已。想着如果见到面了,就能知道我想对兄长说些什么了。只要见了面,就算是说不出口的话,兄长也会明白的。”

“那不如现在想想呢?”朱弥子鼓励道。

“现在?”

“对啊。缘一,有些话一定要说出口才能起效用。虽然这次没能告诉他,但只要你想清楚了你自己的心意,总会有下一次机会的。”

在朱弥子的循循善诱中,缘一放下了刀叉,当真很认真地思索了起来。他在思考东西的时候总是显得很专注,眼睛直直地盯着正前方的某一个点,就好像他想象中的兄长正站在那里,沉默地为他提供着正确答案。

“在我很小的时候,”缘一慢慢地说道,“兄长会从外面带故事书回来念给我听。他担心我听不懂,所以总是语速很慢、很有耐心。他给我讲过许多故事,《诗翁彼豆故事集》,好运泉,兔子巴比蒂和她的呱呱树桩,还有一些麻瓜的童话与传说。在所有故事中,我最喜欢杰克与魔豆。”

“杰克用一头奶牛向陌生人换取了魔豆。那魔豆诚如所言地长到了天上去,带着他展开了一场又一场的冒险,见到了许多他从未得见、甚至无法想象的奇景,换到了数不清的金银财宝,让他和他的母亲都从此过上了好日子。”

“我最喜欢这个故事,因为当我第一次听到它时,我就立即明白,那不只是个麻瓜童话。那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魔豆。我也有魔豆。但我不想要金银财宝,不想去到那座城堡里、引起巨人的注意,更不想回到地面、砍断魔豆的豆茎。我只想要我的魔豆。”

炭吉和朱弥子耐心地听着。缘一低沉的声线在这种时刻显出十足的画面感,带着他们一下子回到十年前那个皓月当空的夜晚,让他们看到了那两个依偎在阁楼里的年幼的孩子,柔软的叙述声凭空搭建出五彩斑斓的童话世界,充满爱意的魔力创造出微小的奇迹,小小的缘一便这样满怀惊奇与憧憬地仰望着他的全世界,并从此确信那正是他真正诞生于世的一刻。

“对你而言,”炭吉轻声说,好像声音大一点都会惊扰到那画面中的孩童。“你的哥哥正是送来一切的魔豆。”

“嗯。”缘一长久地凝望着那虚空中的想象的兄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有生以来的头一次,他的思绪越过了那道透明的墙,不断地向外伸出枝繁叶茂的树桠。

“我的阁楼上有一扇不起眼的天窗。春天会飘来柳絮,夏日会盛住一汪暴雨;秋天有金灿灿的落叶,冬日垒起沉甸甸的积雪。偶尔会有乌鸦、松鼠或者蚂蚁从玻璃上路过,它们也仅仅只是路过。当然也会有昆虫在缝隙里筑巢产卵,朝生暮死,蒙尘腐烂。有时候它们的遗骸会被同族吞噬,有时候只是被雨水冲走,回归到天与地与生命的循环里去。我知道,天窗是阁楼送给我的窗口。通过窗口,我看见了世界。”

“由此,我明白了,兄长是世界送给我的窗口。通过兄长,我与世界建立起了联系。因为兄长,我知道笑是好的,疼是坏的。哭有时候是好的,有时候又是坏的。拥抱是好的,分离是坏的。想要到处乱跑的、胸腔里轰隆轰隆响个不停的叫做开心,想要尖叫、流泪、把脚边的东西踢得远远的叫做伤心。开心的时候可以笑,伤心的时候可以哭。但不可以一直伤心下去,因为那会让重要的人也感到很伤心很伤心,因为未来总是会有希望存在的。实在难受到喘不过气的时候,可以去吃点东西。糖果尝起来是甜甜的,巧克力刚吃下去时是苦的,回味时又会变得甘甜。橘子会有一点酸,西瓜可以只吃最中间的部分,荔枝要等兄长剥好皮,苹果在兄长手中会变成小兔子的模样……”

缘一低声的讲述仿佛没有尽头,正如那自过去而来的爱意也同样没有尽头。炭吉和朱弥子又对视了一眼,这一次,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如释重负。

“那么,我觉得,”朱弥子温柔地说。“缘一你可以放心了。”

“放心……”缘一茫然抬起眼。“放心什么?”

“关于你哥哥的事情,你可以放心了。”炭吉也说。“缘一,你仔细想想。如果他不是发自内心地爱你、在乎你的话,你通过他所看到的那个世界又怎会如此美好,如此温柔呢?缘一,他必然是十分的爱你呀!你才会被他传递过来的世界深深地爱着。”

缘一懵懂地张着嘴巴,似乎被好友们直白的话语、被他从未深思过的事实给吓呆了。他语无伦次地说道:“但、但是,兄长又的确在生我的气,我能从他身上嗅到心碎的气息,我不明白。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可是兄长又说我什么都没做……”

随着记忆争相上浮,他想起那个冬夜里短暂却滚烫的吻,想起兄长近在咫尺的像蝴蝶般颤动的睫毛,刹那间脸红得简直能去煎鸡蛋。

“嗯……我想……”炭吉停顿片刻,喃喃说道:“我想那大概是因为,他没有办法纯粹地爱着你吧。爱不总是带来幸福与快乐,它同样也有千钧之重,足以杀死一个挣扎的灵魂。缘一,如果是你,你希望你哥哥怎样抉择?”

缘一还没回过神来,却下意识给出答案:“我宁愿他不爱我。”

“嗯。这就是问题所在了。”炭吉轻轻皱着眉,笑容无奈。“他没有办法纯粹地爱你,却也没有办法不爱你。这份爱俨然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

朱弥子接过他的话往下继续说:“我以前总是在书中读到,唯有咳嗽与爱意无法隐藏。”她同炭吉相视一笑,在桌子下悄悄地握住了彼此的手。“缘一,你不能要求他不爱你,你不能从他那儿剥夺走这份权利。但你可以陪着他一起接受这份事实,无论他需要多久的时间。今天你告诉我们的这些话,下次原原本本的,也讲给哥哥大人听吧。”

她话音刚落,就见缘一“噌”地一下站起身来,满脸通红,额角冒汗,眼睛有如万千星辰那般明亮,激动得简直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桌上的各种零碎物件全都随着他的动作瑟瑟发抖,炭吉不得不松开女友的手,火急火燎地扶住了餐盘。

“缘一!”朱弥子哭笑不得地说。“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还记得你明天有比赛,对吧?”

“这很难说,我怀疑再说下去他就要没有心思参加了。”炭吉也笑道。“等比完赛之后,再去找你哥哥吧。反正,他肯定会来看你比赛的呀。”

缘一笨拙地猛点两下脑袋,三下五除二扒干净盘中的晚餐,轻声同好友们道晚安,又同手同脚地走回宿舍去了。

两位放心不下的好友探头目送他走上楼梯,确认他不会绊倒自己后才坐回了座位。朱弥子轻声说:“今天可真是个特殊的日子,是不是?不仅能听到缘一前所未有地说了那么长的话,还能瞧见他这么魂不守舍的模样。”

“是啊。”炭吉笑着摇摇头。“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在他哥哥相关的事情上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那倒是……哎,你说,他们舞会的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一直觉得那天缘一的嘴唇有些……”

炭吉不明所以地跟着回忆,“有些?”

朱弥子凑过去在他唇边亲了一下,憋笑道:“有些像这样。”

“哎呀……怎么会呢。”炭吉一边脸红一边笑。“你想多啦。”

第二天,缘一醒得格外的早,没靠室友提醒便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昨晚挥之不去的喜悦仍然萦绕在他心头,只是换衣服洗漱这样千篇一律的日常都叫他一颗小心脏活蹦乱跳,简直要冲破胸膛,一口气飞到天上去。

他不由自主地想象着兄长的模样,想象着当他把那些话语全部倾诉而出时兄长会流露出怎样的神情,就连面对即将到来的三强争霸赛第二个项目都多了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干劲。

走出公共休息室,走道上人头攒动,用过早餐的学生们纷纷离开座位,他越过人群,步伐轻快地踏入礼堂。如往常一般,他向斯莱特林的长桌投去一瞥,寻找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身影,准备以此开启他的一天,目光却意外扑了个空。

他一下子愣住,傻傻停在原地,来回扫视了两三遍也没能看到他的兄长,只看到了那本性邪恶、擅长花言巧语哄骗他人的鬼舞辻无惨正跟那群所谓十二鬼月的奇怪组织的成员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情疑惑。

强烈的不安迅速占据了心神,盖过欣喜,缘一一瞬间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非常重要的事情,那使他的心脏始终悬在半空,落不回原位。而就像下雨被困的时候人会渴求雨伞,缘一也下意识地想要转身离开这里,去找到兄长,这样兄长就能告诉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又需要怎样补救。

然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踏出一步,就看到炭吉和朱弥子急匆匆地向他小跑过来。

“缘一,你怎么还没过去?三位勇士就差你一个了!”

“炭吉,”缘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恍若未闻地抓着好友的胳膊,“你有看到兄长吗?”

“你哥哥?”炭吉疑惑地问。“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不在礼堂吗?”

“不在,我确认过很多遍了。”

朱弥子也焦急地说道:“是不是提前去看台了呢?哥哥大人不像那种会迟到的类型。”

她的话让缘一安心了一些。“有这种可能性,兄长做什么都很认真,不会错过比赛的。”他自言自语着,任由好友们慌慌忙忙地拉着他冲出城堡。

昨晚还垒在草坪上的看台如今已经全都转移到了黑湖边上,乌压压的人群挤在栏杆上探头探脑,各色旗帜朝天飘扬,烟花在背景乱蹿,尖叫声与欢呼声不绝于耳。直到他及时赶到了比赛现场,炭吉和朱弥子才纷纷松了口气,一边向他保证会留意他哥哥一边走上看台——并没有这个必要。出色的视力已经让缘一看清,无论是哪块区域都没有出现兄长的身影。这个事实像银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脑勺上,让他的身体还站在此处,心脏却要沉到地底下去。

其余两名勇士早就聚集到了裁判桌边上,且都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泳装。二月份的湖畔绝不适合这样一副打扮,湿漉漉的冷风不断穿堂而过,叫布巴斯顿勇士的嘴唇都泛出了青紫色。忽然间,金发的女巫转过头,错愕不已地瞪着他,缘一才发现他竟恍惚把心中的疑问给说了出来。

“你不知道吗?”金发女巫瞠目结舌,一旁德姆斯特朗的勇士也对他一身长衣长袖长斗篷的打扮投来疑问的目光。

“知道什么?”他梦游似的问道。

她张嘴显然想要说些什么,但裁判桌上,斯特雷奇先生站起来对自己的喉咙使用了扩音咒,这一举动已然宣布了比赛的正式开始。她最后神色紧张地瞅了他一眼,对他做了个“人鱼”的口型,便拔腿向湖水走去。德姆斯特朗的勇士紧紧跟在她身后。

“请各位听好!”裁判洪亮的声音在湖面与看台之间来回弹跳,显得一下子距离他好近,又一下子远得像梦境。“口哨声后,比赛就会正式开始。三位勇士们将有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去夺回他们被抢走的宝物。”

被抢走的宝物。

“倒计时从现在开始:一——二——三——!”

随着那一声刺破云霄的哨鸣,他飞快掠过浅滩,猛地扎入湖中。

充盈的魔力立即在他周身形成气泡状的保护罩,他感受不到湖水的寒冷,无需氧气也能在水中活动自如,透不进光线的深灰色水幕更是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能一直看到距离他十米开外的水草丛中埋伏着好几只格林迪洛,青面獠牙却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他头也不回地向着湖底深处游去。眼前的景象渐渐变作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深重的水色使湖底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朦胧而诡谲的色调。他被死寂紧紧包围,除了偶尔游过身侧的小鱼群,他只能看到黑色的水草团随着水浪上下漂浮,只能听到沉闷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水声涌入大脑。

——不行,这样太慢了。

他喘气着停下,用手指抵在唇瓣上,猛然吸气又吐出,发出的奇怪口哨像利箭般射出,劈开层层水浪,响彻在湖底的每一寸角落。他持续不断地吹着那口哨,下一秒,一团巨大的、像是水龙般的生物裹着满身的宽叶香蒲草向他横冲直撞而来——那是一只马型水怪。

他不闪不避,等到马型水怪即将要撞上他时一把拽过拟态出来的“鬃毛”,熟练地翻身上马,一手安抚性地拍拍侧颈,另一只手调转方向,朝着人鱼的村落疾驰而去。

仅仅只是屏息,马型水怪便带着他跨越大半黑湖。破开的风浪声中,人鱼的歌声悠悠响起:

你只有一个钟头的时间……

要寻找和夺回我们拿走的宝物……

四周的景色飞速倒退,正前方,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蜗居出现在他眼前。居民们警惕地避开了他和马型水怪,躲在房子后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只有几只仍然在用歌声为勇士指引道路。它们围在一座雕像前,呼唤他过去。

过了一个小时便希望全无……

它已彻底消逝、永不出现……

缘一松开“鬃毛”,马型水怪立即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转身奔向远方。他则朝着歌唱的人鱼们游去。越往前,他便能清楚地看到——

三道身影被牢牢地捆绑在那座沉入湖底的巨型雕像上,动弹不得。其中的两名女士他并不认识,但都曾在圣诞舞会上作为勇士的舞伴出场,想必是那两位需要夺回的宝物。而他的宝物,他的兄长,正仿若沉睡地紧闭着眼睛,平日里总是整整齐齐束在脑后的长发此时完全散开了,像晕染的墨迹般拥簇着那张苍白的面容,如同随着睡莲在河中漂荡的奥菲莉娅,恬静而梦幻,若非胸口还有些微妙的起伏,他看上去简直就像是……

缘一用力甩了下脑袋,将那个糟糕的词甩出自己的脑袋。他游到雕像前,抓住捆绑着人质们的绳子一把扯断。他并没有收着力气,导致另外两位的绳子也全断开了。

余光中,还有两道身影在往这个方向游来。他便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严胜揽入怀中,横在腰上的手臂收紧,迅速向水面上升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抵达过如此速度,几乎是睁一眼闭一眼便从湖底一口气游到了顶。破开水面的瞬间,原本软绵绵地靠在他肩膀上的兄长猛地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湖水,窒息般地咳嗽起来。

他吓了一跳,“兄长!”他手忙脚乱,撑着兄长的腰以免他滑入水中,手掌一下一下抚着背部,紧张兮兮地反复说道:“呼吸,兄长。请慢一点呼吸。”

好在把湖水全都吐出来后,严胜便逐渐缓过气来。意识渐渐回笼,往日的清明很快取代了眼中的迷茫,他环顾四周,声音沙哑地问道:“缘一,比赛结束了吗?”

他还说了些什么,但缘一全都没有听见。他无声地盯着兄长被冻得惨白的脸颊,毫无血色的唇瓣,从头到脚全都狼狈地浸着水,感到有一团熊熊的火焰在他胸腔里蹦跳。那火焰烧过他的肺腑,让他的指甲在掌心里掐出红痕,牙齿凶狠地咬紧,强迫自己把声音全都憋了回去。因为他不想伤害任何人,他也不想让这团火烧到任何人身上去。

所以当严胜疑惑地唤他的名字的时候,他也只能扭过脑袋,把目光死死地粘在近处荡漾的湖面上,声音近乎细不可闻。

“……他们不能这样。这太过分了。”

“缘一,你知道那只是吓唬你们的说法。”严胜轻声说。“校长不会真的让我们在下面出事的。”

这道理他当然明白,可他仍然固执地重复道:“他们不能这样对您。”

严胜好似叹了口气,抓着他的肩膀说:“缘一,先回到岸上去吧。”

直到靠近了岸边,他才反应过来那从方才起就吵闹得他脑袋嗡嗡作响的动静是看台上的观众们在为他用时最短解救人质而鼓掌欢呼,只是那欢呼声现在落在他耳中无比尖锐,令他胸腔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一些,颇有几分燎原之势。

他一言不发地抱着兄长游上岸,医疗翼的克兰夫人立即冲过来,给他们裹上毯子,又塞了好几瓶发热剂。

“谢谢。”他接过药剂,礼貌地询问。“请问我可以先离开一下吗?等打分的时候我会回来的。”

克兰夫人一时被他问愣住了,但见另外两位勇士都还没回来,便迟疑地勉强点了点头。他发自内心地道谢,拉着兄长的手腕往远离比赛场地的无人处走去。

严胜这时才回过神来:“缘一?你要去哪里……等等,你先放开。”

“去斜挎包里。”缘一头也不回地说。“缘一没法进斯莱特林的宿舍,您需要有个安静的落脚地休息。”

话音未落,一股向后的、坚决的力扯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他回过头去,看到兄长的面部紧绷,眼神简直能冻出冰渣,挣扎许久也没能甩开他的手,语气愈发冷淡:“别闹小孩儿脾气了。只是泡了会儿湖水,我还不至于脆弱到那份上。”

“我没有在闹小孩儿脾气。”缘一说。“您教过我的,我知道这叫生气。”

这对话听着有些耳熟。前不久他们的立场完全倒反了过来,其荒谬程度无疑已经抵达了顶峰。他隐含着怒气的话语像是从天而降的石头一般,砸得严胜神情一滞。

“兄长好像一直认定我不会生气。”缘一眨也不眨地直视着兄长的眼睛,手上一时忘记了控制力道,像是一口咬住了猎物的脉搏,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开。“为什么?”

“我没有——”

严胜下意识出声辩驳,却没能把话说完。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出一点被戳中心思的心乱如麻,瞧着还有些可怜。趁着他还没缓过神来,缘一干脆利落地打开斜挎包,抓着他钻了进去。

看似只能装下几本书的背包内部却别有洞天,沿着狭窄漆黑的甬道往前走,眼前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晴空,艳阳高照,云卷云舒。湖水依山而傍,几只火螃蟹趴在浅滩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藏在岩石缝隙的软脚陆虾谨慎地收起触角。山脚下,城墙般高耸的围栏隔出不同生态的饲养区,有白雾弥漫、萤火虫飞舞的沼泽,也有高温烘烤的枯石沙漠,但更多的还是树林与草地,养得圆滚滚的恶婆鸟一溜烟从脚边跑过,独角兽带着幼崽俯卧在溪水边梳理毛发,散发出洁净的柔光。于天边翱翔的艾莉安娜俯冲而下,又在即将撞到地面时不慌不忙地收起翅膀,轻轻落在缘一的肩膀上,冲着他柔声清鸣。

入口处建在半山腰,往下望,靠近湖边的树林里立着一座童话似的小木屋。木屋内部空间不大,却布置得很是温馨。天花板上有颜色艳丽的藤曼垂落,门后堆积着花盆与园艺铲,一张小圆桌与几把木头椅子挨挨挤挤地贴着窗户摆放,插着野花的玻璃瓶压在蓝白色的拼接桌布上,一旦有人走进屋,旁边的橱柜便会自动打开,木盘、茶勺、瓷杯等等用具整齐有序地飞过来摆放好。靠墙的壁炉里,烧水壶正呼呼冒着热气,几块埋在炭灰里的板栗和土豆散发出熟食的香气。用杂物隔开的里间是缘一的工作室,摆有桌椅以及一张供人歇息的软榻,虽说他经常有在打扫卫生,但毕竟与各种神奇动物朝夕相处惯了,现在就连他的被褥与枕头都闻起来有股干燥的尘土气息。

直到踏入屋内,他才后知后觉到不能就让兄长在这种地方休息,那太简朴了。正在疯狂思索办法时,却看到严胜轻轻推开想要往杯子里倒水的茶壶,越过他身侧,带着一种超然的疲惫走到软榻边坐下,斜着眼瞧他,淡淡地说:“满意了?”

“啊,嗯。”他磕磕绊绊地回答。“满意了。”

很难不满意。这片由兄长赠送给他、又由他亲自施展咒语打造而出的小小天地无疑是他心目中最安全的地方,是他精心布置的、没有任何人敢来冒犯的巢穴。熟悉的景色并着熟悉的气味,兄长完好无损地被保护其中,这个认知不费吹灰之力就熄灭了他心中的火焰,让他迟钝地感受到了赧然。

应该没有乱糟糟的吧……他平时都有在收拾来着。他快速环顾四周,伸手整理了两下桌上的杂物(实际上只是把一堆杂物扒拉进了另一堆杂物),确定没有什么不能让兄长看到的不雅的东西后,才转到屋后的谷仓里,翻箱倒柜地找他之前酿造的魔药。

两瓶发热剂外加一滴缓和剂下肚,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严胜懒散地眯着眼,不知不觉靠进被褥里,在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的动静中昏昏欲睡。一只不知道从哪儿溜进来的蒲绒绒窝在他腿上,没什么重量但温热惊人,一同和他打着轻微的哈欠。

缘一收拾完后一回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忍不住微笑起来,轻手轻脚地靠过去,把蒲绒绒挪开,手背贴在兄长的额头上感受温度。

他凑得有些近,舒缓的呼吸在他颈窝里轻轻吹拂,带起一阵麻痹似的战栗。严胜发出一声晕乎乎的叹息,抬手抚去落在他发间的稻秆灰尘,又收回来,撑在他的胸膛上,似乎想把他推远一点,却没有用力,只是呢喃地抱怨着:“靠太近了……快点去换衣服,你闻起来简直就像——”

严胜瞬间清醒了。

他目瞪口呆,瞳孔震颤,神情介于恍然大悟与羞愤欲死之间,大片大片彩霞似的红晕攀上他的脸颊,滚烫的温度从耳廓一直蔓延至锁骨,让他看起来简直要熟透了。这样瑰丽的颜色出现在他那张冷冽而不动声色的脸上,几乎让缘一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的心悸。

“像什么?”缘一反问。他的喉咙干涩,心脏直跳。冥冥中,他意识到他正在触及一些真切的东西。一些无法作假、更无法隐藏的东西。

而总是会为他解答疑惑的兄长头一次哑口无言。漫长的沉默过后,兄长自软榻上一跃而起,冲出木屋,落荒而逃。

“等、兄长——”

他被抛弃在原地,茫然地望着兄长匆匆离开的慌乱的背影。

大脑陷入混乱之中,他不由得听从了高速跳动的心脏的指示,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袍。

除了湖水的咸湿与干稻草的尘土味,他什么也没嗅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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